吴昊亮:公益行业最缺的不是热情,而是“看到人”的培养体系

人才培养社会创新

时间:2026-10-29     访问量:13

参与过学生环保社团,也做过媒体,后来又长期投身青年人才支持。合一绿色基金会发起人吴昊亮的发展路径在公益圈里显得“非典型”。他既理解媒体式的观察与平衡,也理解一个年轻人从校园社团走向公益行业时的热情、迷茫和现实压力。

日前,围绕青年公益人才的进入、流失、培养与支持,善达网专访了吴昊亮。对话从2000年在南京的大学社团活动,一直谈到今天的“绿色青年实习生项目”,以及公益行业未来五年最需要改变的一件事。

在采访中,吴昊亮反复提到一个词:人。不是项目,不是资金,而是人。他说,公益行业从来不缺年轻人一时的热情,缺的是把年轻人当“人”而不是当“工具”的培养观念,缺的是一套让年轻人能够顺畅进入、被认真对待、即使离开也能带走成长的支持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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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观察者变行动者”,而是年轻人的探索

马广志: 你从《新京报》记者到环保公益的支持者,从绿石到济溪再到合一绿学园,这条路径本身就很“非典型”。先回到起点,2003年前后,是什么让你决定从观察者变成行动者?

吴昊亮:其实我当时并没有“从观察者到行动者”这种概念变化。那时年龄还小,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年轻人的探索。2000年、2001年我在南京读书,加入大学学生社团,开始做环保活动。当时信息不像现在这么发达,我们搬到老校区,在市中心上网,才看到全国环保社团风起云涌。我们办展板,做环境与健康主题展览,和省环保厅、市环保局合作,邀请各个高校社团来交流。现在看,那些活动很幼稚,但大家热情很高。

后来我们发现,大家需要彼此交流,否则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做。南京古称“石头城”,北京有“绿色北京”,我们本来想叫“绿色南京”,同学建议叫“绿色石头城”,后来就成了绿石。再后来是济溪,一个全国性的环保青年交流在线平台,直到2008年进入最热闹的状态,全国做环保的年轻人都会来交流,发帖、回复,一个帖子能有几十人甚至上百人回应,有人把济溪设成首页。那种“深度热聊”,今天的微信群很难比。这段经历让我意识到,年轻人不是没有热情,而是需要连接、平台和视野。

问: 所以人才问题从那时就埋下了?

吴昊亮:对。我们那批人后来很多从学生社团变成全职公益组织,比如东北的绿色龙江、安徽的绿满江淮等等。大学正是年轻人最初离开父母后的自由探索空间,也是建立人生观、世界观的时候。你对一件事产生真正认同,往往就在那时。再后来我做记者,受的是中立、平衡、交叉信源的训练,从而理解到做公益不是天然高尚,别人凭什么支持你?记者的经历让我明白,不能只相信自己认定重要的事。

马广志:你在2017年接受采访时说,要打造一所环保组织的学校,这是目前做得不够的,未来还需要花精力做得更好。七年过去了,你觉得合一绿学园离这个目标更近了,还是发现这个目标本身需要被重新定义?

吴昊亮:这个目标没有变,但更清楚了。方法论、陪伴和网络依然在,但现在公益行动进入深水区,光有浅显知识不够,尤其当前大环境下,转型变化剧烈,需要更深入理解,形成有效解决方案。我们要多做教研,和伙伴一起往深水区走。在青年培养这块,则不是不是只把大家关起来上课,而是让年轻人在真实议题里学习、互相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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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益行业缺的是把年轻人当人的培养体系

马广志:你在多个场合说过一句话:“最根本的还是人才。”这句话放在今天,还成立吗?还是说情况变得更复杂了?

吴昊亮:当然成立,而且更复杂。组织分为萌芽、初创、成长、成熟几个阶段,前两个阶段需要创业型人才,有企业家精神——创新、执着、敢试错,从0到1。后两个阶段更需要骨干型人才,能解决问题,把1做到100。人才流失不必按阶段看,我现在心态更淡然——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离开公益组织不等于流失,他们到各行各业,仍然带着可持续和生态理念,这很有价值。

真正的问题在于,公益领域的人才培养体系太初级、不成熟。有些小机构管理不成熟,年轻人进去可能被糟糕的管理消耗。所以我常建议年轻人先去成熟的企业接受职业素养训练,有公益心又有职业素养,才是最好的人才。公益组织要解决的是观念和体系:把人才当人还是工具?有没有培养方法论?要增加确定性。很多老机构找接班人是“伪命题”,创始人不可能找到第二个自己,而更应当是培养和空间问题。所以包括公益机构在内的可持续行业,应当是去共同建设机构内外的人才培养体系,但也急切不得,只能一步步在能做的事上努力。

马广志:合一绿学园把自己定位为“环保公益背后的支持者”,甚至被人称作“天使投资人”。这个角色意味着,你们不直接做环保项目,而是“支持别人去做”。在青年公益这个议题上,这个角色意味着什么?

吴昊亮:意味着面对青年人,是支持青年人做自己想做的,从中得到成长,而非简单代替他们下场。我们自己机构也是从无到有建构,刚建时我同样不是出色管理者。联合创始人祝丽华提醒我,员工入职要有导师,不能只关心事,要多关心人。她是企业出身,知道体系重要。起初我不理解,多年后才慢慢明白。所以现在我们把方法论开发出来,赋能、推广,和伙伴一起做。当然,我们虽然是支持平台,但机构不大,能力有限。所以是把支持定位成和伙伴一起为可持续行业人才共建共享,而不是给躺平的送馅饼——外因要通过内因起作用,你无法唤醒装睡的人。感兴趣,就共同前进;不感兴趣,强拉没意义。

马广志:青年公益人才的流失率逼近20%。薪酬低、社会认知度低、发展空间有限,这三个问题说了很多年,但似乎没有根本改变。作为支持型基金会,合一绿在“改善个体待遇”这件事上能做的不多。那你们选择做什么?

吴昊亮:薪酬问题在大环境下确实能做的不多。我们选择做价值观引导,让年轻人了解真实公益,明确核心竞争力。公益整体薪酬不如商业,但有价值感,青年人真正建立自我核心竞争力后选择会更多。要离开象牙塔,多观察,自由流动是关键。

“绿色青年实习生项目”把人才资源对接到公益机构,将很多实习生输送到包括像我们支持可持续社区组织的“恒星伙伴计划”里的伙伴机构。我们现在把业务聚焦到和气候韧性社区和绿色发展转型,就把人才培养看作是底座,优先把人的资源导入这两个议题——当然这还只是阶段性构想。

马广志:在你看来,未来五年,公益领域的人才建设上最需要被改变的一件事是什么?

吴昊亮:如果只说一件,就是建立“培养人的观念”。公益组织要真正看到“人”,而不是工具,建立培养体系,增加确定性。没有观念,体系无从谈起;有了观念,才会有方法论、导师、路径。行业水位才能上涨。而且,相比商业领域,大家都不成熟,务必要合作起来,既不能光等着捡人,也可以切磋育人经验,进而自身也能受益,而非在用人上满头包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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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门外差一步”的年轻人一个窗口

马广志:“绿色青年实习生项目”从2023年发起,已向可持续发展领域输出了102个青年实习生,进入62家公益机构实习。能否讲讲这个项目的“设计逻辑”——为什么是“有校园公益经历的年轻人”,而不是面向所有人?

吴昊亮:这个项目就像一座桥,一头连实习生,一头连公益机构。优先有校园公益经历,因为这是实证性手段。他已经在学校做过,说明大概率真喜欢,不是叶公好龙。我们资源有限,优先投放给本来就有兴趣的人。不是要求他必须全职公益,只是倡导。招募条件里“有深耕可持续发展公益行业意愿”是优先项,但不能完全筛选。我们找的是已经走到“门外”、差一步进来的人。给一个窗口,让他看见真实公益组织,而不是想象。

对学生来说,其实获得实习机会的门槛并不低,比如我们最近有接到四十多人申请两个实习岗位,但又有很多机构确认,那么人才对接的桥梁作用就很有价值,更别说共享培养资源了。银杏基金会所支持的绿色青年实习生项目才开展两三年,但人才培养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没法用三年考核。所以我们尝试建了校友会,每季度交流,希望长期跟踪。有的在实习后留下做全职,后来因家庭压力和工资低离开;也有内向的实习生后来在公益机构全职,很喜欢,还有的甚至自己接手一家机构去运营。所以我们确信这种消除信息不对称的投入是有收益的——让年轻人看到真实公益,哪怕只有少数人全职进入,但是五年、十年之后呢?

马广志:实习生每月有1000元的实践行动基金,这个数字在公益实习里不算低。但我想问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对于一个月薪可能在四五千元的一线公益岗位来说,3个月的实习期,真的能改变一个年轻人对“要不要做公益”的判断吗?

吴昊亮:首先要看基础。他得有兴趣,还要在项目中扮演主动角色。同样参加公益,被动打卡和自觉设计策划一件事,感受完全不同。现在大学生在就业压力下,普遍迷茫、内卷,公益实践能不能打开心结?也不一定。关键还是两点:兴趣、主动。我们能做的是提供窗口和经历,让这群人互相看见。长期跟踪需要资源,对我们也是新挑战。

马广志:有一个数据值得关注:68.9%的大学生认为信息渠道闭塞是参与公益的主要壁垒,57.3%说时间精力不足,42.7%提到组织机制缺位。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不是年轻人不想做公益,是公益行业没有建立起一套让年轻人“顺畅进入”的通道。你怎么看这个判断?

吴昊亮:组织机制缺位肯定存在,我们做项目就是补这个不足。但“信息渠道闭塞”在互联网时代是很可笑的借口。真有心,你搜一下、问一下,不可能找不到,更多是选择问题。时间精力不足也类似。我们有个实习生在疫情期间校外租房,我戏称他是最有价值的投资。学校不方便出来,他仍然找到实习空间。那是极端例子,但说明选择重要。

青年工作像融化坚冰,传统教育体系庞大。现在有种所谓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有教授反驳说是“愚蠢的利己主义者”——只追求表面证书、志愿时长,买椟还珠。志愿时长有考核需求,但真正重要的是能力和见识。任何用人单位不会只因时长招聘你。对大部分人,主观能动性要求太高,需要组织环境和一套方法,让他在其中发挥。机制降低门槛,但最后是双向奔赴:机构建渠道,学生也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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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培养人的机构,我们选择不合作

马广志:这个项目的另一头是公益机构。你们如何筛选和对接接收实习生的机构?有没有遇到过“机构想要人干活,但不想花精力带人”的情况?你们怎么处理这个张力?

吴昊亮:有,这个问题很真实。我们自己也经历转变。起初先招实习生,再向武汉、南京等地机构推送,结果不都很理想——有些机构人力主管很好,让人如沐春风;有些机构只有一个人,没有带团队经验,就会误人子弟。后来我们明确:机构至少有两三人的小团队,主管必须有主观意愿培养人,需要线下场景,不能只靠线上远程——要面对面有温度。思路渐渐变成先找机构后找人。筛选标准是愿不愿意投入资源,愿不愿意共同培养。只想白得人干活的机构,我们选择不合作,而是我们共同来参与招募、筛选、培养。

这其实就如南都基金会的“涟漪计划”的名称一般,像石头投水,波浪一圈圈传递,影响更多机构——越来越多机构发现,培养青年人对自己也有价值。未来我们希望共建可持续发展人才的培养平台,不只面向公益机构,也可能面向社会企业、商业企业,彼此形成信息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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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内心,也把水位抬高一点

马广志:如果请你给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把环保公益当作职业”的年轻人一句建议,你会说什么?如果请你给公益机构一句建议——关于怎么接住这些年轻人——你会说什么?

吴昊亮:对年轻人,我想说:跟随自己的心。现在很多人在社交媒体上一说出路就是考公、考研、考编,人生只有“三考”,这很悲哀。人生是旷野,有人却走成独木桥。当然也要现实,看家庭条件。家庭优越,可以选择更想做的事;家庭条件差,先努力改善经济条件。有的年轻人考进到人人羡慕的所谓好岗位后,患上躯体化抑郁症,所以首先要看适合不合适。

机构则最重要的是培养人的观念。既然人进来,就要为人负责。公益机构常说,用生命影响生命,那就不能把人当工具。我常对年轻人说,你的成长是你自己的,到哪里都需要项目管理、用户导向、目标导向。我们期待能推动这个认知,让行业水位上涨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马广志:你在主持“涓流行动”圆桌对谈时说过一句话:“人生怎么样最成功,就是你对世界的视野有多开阔。”在你看来,一个年轻人参与环保公益,最大的收获可能不是“改变了环境”,而是“看见了一个更大的世界”——这个判断,在今天依然成立吗?为什么?

吴昊亮:当然成立。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前提是看到更广阔的世界,然后才能判断。只跟随有限的信息,视野狭窄,以为人生只有屈指可数的可能。实际人生可以是旷野。有些人把旷野走成独木桥,当然磕绊。参与公益社会实践的一个收获,是让年轻人低门槛地看见更大的世界,也看见自己。这个判断今天依然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