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观察,记录,守护
2026年9月22日至28日,青野在西河社区及周边开展圩田生态多样性观察记录。调研地点包括西河社区青弋江沿线、水稻田区域、旱地区域、村落农田交界区域、资福河区域的河滩树林以及珩琅山等。这几天,天气以阴天、小雨为主,气温在24-28℃之间。观察生境覆盖农田、池塘沟渠、田埂、水渠、水边树林、河流、村落和林地。本次调研青野也邀请4名关注生物多样性及乡村工作的伙伴共同参与,通过样线观察、定点记录和照片采集,共汇总40余条观察数据,覆盖鸟类、昆虫、两栖爬行类、兽类和植物。
我们想做的,不只是列一份物种清单。更想从气候变化的角度,观察不同生物与人的关系、与村落的关系、与气候的关系。
01 圩田,不只是农田
西河社区的圩田,不只是“把水挡在外面、把田围在里面”的单一农田。
从学术定义来说,圩田是一种在浅水沼泽地带或河湖洲滩上,通过围堤筑圩、围田于内、挡水于外,并设涵闸、开沟渠以实现排灌的复合生态系统。它由圩堤、滩涂、沟渠、田地、池塘湖泊、村落共同组成。圩堤挡住外水,沟渠负责排灌,水田和旱地随农事交替,池塘、河流、湖泊与滩涂依水位变化而消长。圩区内水土条件好,村民还会在圩堤两侧密植杨柳、水杉、枫杨等植物,形成一片林荫道或小树林。
于是,同一片圩田里同时存在多种生境:湿地滩涂、水田、旱地、河流、池塘等。这些生境在空间上相邻,在时间上随水位、季节和农事不断变化。圩田作为次生湿地,水陆边缘效应明显,生物多样性丰富。
换句话说,生境的多元带来了生物的多样性。湿地滩涂适合涉禽和游禽停歇觅食,水田和沟渠是两栖类、水生昆虫和鱼类活动的场所,旱地和田埂生长着多样杂草与昆虫,河流和池塘支撑着水鸟和鱼类,村落和林地则为林鸟、猛禽、兽类提供栖息和隐蔽空间。




02 我们发现了什么

调研区域和调研路线 制图:宁佐梅
这次调研共记录到41种鸟类、15种蝴蝶,以及昆虫、两栖爬行类、兽类和植物等多类群数据。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而是跟着生境走——水边有水性好的,林子和村落有爱鸣叫的,天空还有猛禽在盘旋,植物之间则在共生与竞争中彼此塑造。
鸟类:水边、林子、村落,各有各的鸟
鸟类是这次记录中最丰富的一类,共41种。
河湖和池塘里,绿头鸭、小䴙䴘、黑水鸡在水面活动,青弋江的西河古镇至五陶村段水域的绿头鸭有数百只集群。沟渠水稻田区域,牛背鹭、池鹭、夜鹭、大白鹭、鸻鹬、灰头麦鸡等涉禽集中觅食。这些鸟看中的是水田和沟渠里的鱼虾、昆虫和软体动物。不同时间来的鸟在同一片田里交替出现,说明这片水陆交错的觅食带一直都有鸟在用。
林子和村落里,珠颈斑鸠、山斑鸠、家燕、金腰燕、白鹡鸰、灰鹡鸰、黑卷尾、喜鹊、灰树鹊、棕背伯劳、普通翠鸟、黑脸噪鹛、乌鸫、八哥、白头鹎、麻雀、大山雀、纯色山鹪莺、小灰山椒鸟等被记录。这些鸟依赖的是村落里的树、灌木和农田及其边缘地带的虫子、果实。
猛禽方面,主要观测到红隼和日本松雀鹰,日本松雀鹰在池塘沟渠生境捕食。猛禽处在食物链顶端,它们出现,说明从昆虫、蛙类到小型鸟类和鼠类,这条食物链是完整的。
水边的、林子里的、天上的,三类鸟在同一片圩田中各取所需。生境越多元,能容纳的鸟类就越丰富。




蝴蝶:秋天还在飞,因为花还在开
这几天的调研里,共记录了蝴蝶、中华扁锹甲、螳螂、螽斯、蚱蜢等昆虫,其中仅蝴蝶就记录了15种,9月23日陶塘边和青弋江河堤观察的蝴蝶种类最多,青凤蝶、玉带凤蝶、菜粉蝶、黄钩蛱蝶在接骨木花上采蜜,眼蝶、眼玄灰蝶也在农田和林地中出现。
蝴蝶在秋天还这么多,和两个因素有关。一是物候:夏季蝴蝶产卵、幼虫孵化,到秋天集中羽化,正好赶上秋季植物开花。二是环境:河边多元的本土植物为蝴蝶提供了蜜源,也为蝴蝶幼虫提供了食物。而昆虫多,以昆虫为食的鸟类就有食源。这次记录到的15种蝴蝶,不只是“好看”,它们也是圩田食物网中的一环。




植物:共生、竞争与绞杀
植物记录覆盖农田、沟渠、水岸、村落和林地,常见种包括构树、水杉、枫杨、柳树、乌桕、芦苇、香蒲、拉拉藤、绞股蓝、海金沙、水葫芦、蓼草、田旋花、马兰头、龙葵、狼尾草、葛、菟丝子、节节草、野艾草、接骨草、杠板归等。
这次调研中,一个很深的感受是:道路两旁和小树林里,由于人为干预比较少,植物并不是各自安静地生长,而是处于一种共生与竞争并存的状态。
小树林下,蕨类植物生长得很茂盛,铺满林下空间。盒子草、野大豆、田旋花和拉拉藤等到处攀缘,缠绕在灌木和草本植物之间。萝藦和菟丝子生长力旺盛,尤其菟丝子呈黄色丝状,缠绕并绞杀着路边的其他植物。
与此同时,多样的植物本身也为昆虫、鸟类和其他动物提供了食物和栖息地。小树林下的蕨类为地表昆虫提供隐蔽空间,接骨木的花为蝴蝶和蜜蜂提供蜜源,构树、乌桕、枫杨等为鸟类提供果实和停歇枝头,芦苇、香蒲为水鸟提供隐蔽和筑巢材料。植物是圩田生态网络的基底,它们之间的竞争与共生关系,直接影响着整个系统能承载多少生命。
但有些“外来者”正在打破这种平衡。在农田、沟渠和田埂,加拿大一枝黄花成片出现,作为入侵物种,它挤占本土植物的生长空间,改变植物群落结构,进而可能影响依赖本土植物生存的昆虫和其他动物。水田和水塘里,还有另一种让人担忧的入侵物种——福寿螺。它食量大、繁殖快,啃食水稻、莲藕、芡实、菱角等水生作物的嫩叶和幼茎,对水稻种植和水塘养殖业造成损失。
9月23日记录到部分垂丝海棠、桃树和金银花开了,近几年在西河我们也都有观察到这种现象。植物在非正常季节开花的现象在植物学上被称为“二次开花”,实际上是植物对环境变化的一种适应机制。




两栖、爬行与兽类:低调但重要的一环
这几天,我们还记录到黑斑侧褶蛙、泽陆蛙、蜥蜴、王锦蛇、黄鼠狼、松鼠等。泽陆蛙在农田中经常出现;王锦蛇在池塘沟渠附近被记录。松鼠在村落的树林和房屋间上蹿下跳,黄鼠狼淌过菱角水塘,跑到了稻田里。
这些观察说明,村落、农田和林地交界带并非彼此隔绝,而是多种动物共享的通道和栖息地——它们在人居空间与自然空间之间自由来去,觅食、隐蔽、穿行。
这些记录补充了圩田生态系统中较低调但同样重要的一环。




03 它们和村落,关系很近
这次调研中最直观的感受是,这些生物不在“远方”,就在村落里。陶塘、西河老街、五陶村、码头沿线,都是观察的核心区域。这些物种和村民共享同一个空间——池塘、沟渠、河流、田埂,既是村民生活和生产的场所,也是野生生物的栖息地和觅食地。
从生态系统的角度看,圩田提供的服务是多元的。它为人类提供稻米、渔业和水资源,属于供给服务;沟渠、内河、闸门等水利设施调节径流、净化水质、增加空气湿度,属于调节服务;同时它还营造了圩田乡村聚居区,承载着村民的生活和文化记忆,属于文化服务;而维持生物多样性,则属于支撑服务。圩田在漫长的历史中,逐渐发展成生产、生活和生态“三生融合”的生态系统。
秋分之后,本该是水始涸、雷始收声的时节。但在今年这片圩田里,垂丝海棠、桃树开在秋天里。这些细节提示我们,气候的变化不是遥远的数字,它就藏在节气与物候之间那一点点错位里。
后续,我们计划将本次记录的样点和物种数据整理归档,建立西河社区圩田生物多样性的基线数据。也会把记录到的样点和物种信息整理成一份可以持续更新的观察笔记,为西河社区的圩田生物多样性留下第一份底稿。
我们也希望更多社区居民和志愿者加入观察记录,让这份记录持续生长。

调研/摄影
大羊、精灵、宁佐梅、毛晶、丁洁、刘蓉蓉
本项目由长江流域生态保护慈善信托提供资助,由合一绿色公益基金会·成蹊计划进行支持,推动信托目的“长江流域中下游生态环境的治理和恢复”实现。